
楔子
「莎曼舞團的新作『鏡中月』,於紐約之首演完美落幕。」位於紐約街頭的某間店家門前,擺著許多清晨才剛送達的報紙,其中一份報紙的頭條如是寫道。
路經的客人隨手拿起一份,將零錢遞給老闆後。
昨晚才下過雨,雖然現在已經停了,但空氣中濕濕冷冷的還是令人不太舒服。
路人攤開了報紙,邊走邊看。
「莎曼舞團的新作『鏡中月』,是一頗具東方色彩的作品。知名編舞家雷昂認為『鏡中月』是他成為編舞者後,最得意之作……普遍舞評家也均肯定這樣的說法……雷昂表示,他創作『鏡中月』的靈感,其實是來自舞團首席舞者,珍‧黎女士。
「珍今年僅二十九歲,她來自台灣,不但是個典型的東方美女,更是名天才型的舞者,莎曼舞團的其他舞者均表示:『珍天生就適合舞台。』他們對於年紀輕輕便當上首席舞者的珍‧黎諸多讚賞……」
「叭!」刺耳的喇叭聲驀地響起,一台黑色的轎車疾駛而過,水花濺在那名路人褲管,引得他低咒出聲。
「Shit!」他破口大罵。
闖紅燈還這麼囂張,有沒有搞錯啊?要是他不小心走快了一步,此刻恐怕不只是褲管弄髒那麼簡單吧!
路人心有餘悸的想著,惡狠狠的瞪向那輛黑色轎車。
但那輛轎車依然故我,完全沒因先前差點撞上人便稍加收斂,又闖了兩個紅燈後,即消失在轉角。
那人咕噥了幾句,收起報紙繼續走在上班的路上。
「發生了什麼事?」坐在黑色轎車後座的男人,在他的司機猛地按下喇叭時問道。
先前他一直低著頭,並無心留意外頭的情況。
「啊,沒事,老闆,只是剛差點撞上一位路人。」司機忙道,聲音聽起來很緊張。
「用不著這麼緊張,你開太快反而會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比起他的驚惶,男人顯得冷靜多了,他的大掌還輕撫著某張美麗的女人面孔。
女人的雙眼緊閉,如羽扇般的濃密長睫輕輕垂下,似是沉睡著,並未因那些小小的紛擾而醒過來。
她側躺在後座的沙發,頭則擱在他膝上。雖然身上蓋著一條黑色絲質的布料,但布料下卻再無其他遮掩。
車子行進間,黑色的布料微微自她身上滑落,露出白皙光裸的肩,男人的眼神微微一黯,重新伸手將布料拉上遮住。
「是、是……」第一次做壞事,司機的心中充滿了慌亂和不安。但老闆都這麼說了,他只好放慢速度。
男人轉頭,透過車窗瞧見路邊的商家門口所擺放的報紙。
報紙頭版上的那張美麗東方女人的照片,正好與他懷中沉睡中的那個一模一樣……
想必她明天會再度成為頭版新聞──知名舞者珍‧黎自其所住之飯店房間內神秘失蹤。
他再度低頭覷著那張美麗的睡顏,唇邊勾起冷冷的諷笑。
第一章
「我愛妳。」年輕的男人親吻著懷中的女友,語氣中充滿愛戀。
激情過後,兩人躺在大床上,十指交扣,親暱相擁。
女孩聽到他的告白,羞澀一笑。
「妳呢?妳也愛我嗎?」見她遲遲未回應,男人反問。
他知道她容易害羞,卻總喜歡逗她,只因貪看她美麗的臉龐為他泛起紅暈。
「當然……」她輕聲應著,臉果然更紅了,她將頭靠在他的肩上,羞怯的道:「你該明白我對你的心意,不是嗎?」
是,他當然知道了。
他們自幼相識,儘管女孩的家裡極力反對,認為女孩是有大好前途的舞者,身為黑道大哥之子的男人根本配不上她,但這份阻撓影響不了兩顆熾熱的心。
在女孩十八歲、男孩十九歲的那年,他們讓自己成為彼此生命中的第一個女人和男人。
為此女孩的家人非常不諒解,但他們仍相信真愛可以戰勝一切。
「那麼我和妳心愛的舞蹈相比,哪一個比較重要?」男人又耍賴的繼續問著。
這問題其實也問過千百遍了,但他就是喜歡聽她說出口。
「當然是你呀!」她果然順從的回道,「我可以永遠都不跳舞,卻不能失去你。」
對這對年輕的戀人而言,世界上沒有比愛情更重要的東西。
「我也是。」男人將她擁得更緊,「我可以放棄現有的一切,換取永遠在妳身邊。」
「烈。」女孩深情的凝視著他,「我們真的能有永遠嗎?」
「當然。」男人毫不猶豫的道,「不管未來有多少阻礙,相信我們都會一直相愛,並永遠陪伴在彼此身旁。」
聽見男友保證,女孩溫柔的笑了。「好,我們永遠不分開──」
她愛他,這輩子,只想和他在一起。
女孩伸出手,欲撫摸心愛男人的臉……
沒想到卻捉了個空。
當她的手觸及男人時,居然穿過了他的身體。
「……烈?」女孩錯愕的望著自己撈空的手,不明白怎麼會這樣。
他就在她眼前,可為何她的手撈呀撈的,卻什麼也碰不到?
她愣愣的抬起頭,卻發現男友的臉突然變得猙獰……
「妳不是說會永遠和我在一起嗎?」他望著她的眼神充滿恨意,「為什麼最後卻離開我?」
「烈,你……你怎麼了?」她不覺驚恐,不是怕男友傷害自己,而是擔心他。
對她而言,沒有什麼比他更重要。
「妳怕了?」他的臉驀地逼近,「也對,妳是該怕,明明說好只愛我,為什麼後來又和別的男人在一起?」
男人的臉因痛苦而扭曲,那可怕的模樣令她既害怕又心痛。
「不,我沒有──」她慌張的想為自己辯解。
她只愛過他啊!除了他之外,她不可能愛上任何人……
「啊!」黎芷絹尖喊了一聲,從床上坐了起來。
她劇烈的喘著氣,頭疼得像是快炸開。
又做惡夢了。
她伸手按住額,想平息自己激動的情緒。
十年了,事隔十年,她仍擺脫不了那個惡夢。
它日日夜夜糾纏著她,就連安眠藥也救不了她。
不過黎芷絹並未再多加思索那夢境,因為此刻她發現了另件更讓人震驚的事──
這裡……是哪?
她呆滯的看著一室陌生。
為什麼一覺醒來,她居然出現在陌生的環境裡?
這房間的擺設、裝潢,她完全沒有半點印象。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黎芷絹怔住,試圖從空茫的腦袋中搜索記憶。
她記得……昨天是舞團新劇「鏡中月」的首演的日子。這齣新劇可說是雷昂為她量身訂做的舞碼,她比任何人都期待這一天。
昨晚她在舞台上盡情的舞著,同時也釋放在她心底壓抑多年的情緒。
這麼多年來,那些不能說出口的秘密,她無法向任何人透露,只能藉由舞蹈抒發。
首演很成功,謝幕的那刻,如雷的掌聲讓她明白自己即將達到另一個事業巔峰,但站在幕後的她,卻感到異常的空虛。
她沒留下來接受任何的採訪或是慶功──只要是莎曼的團員都知道低調的她並不是耍大牌,而是沒有那些習慣──便直接回飯店休息了。
回到飯店後,她好像打了通電話回台灣,和兒子聊了約半小時的天,那是這多年來他們母子分隔兩地還能維持情感的重要原因。
之後她便去洗澡。
印象中當時她泡在水中,忽然覺得很累,便稍稍閉上眼假寐,然後……她就對接下來的事再也沒有印象了。
黎芷絹心中一凜,忙掀開身上的被單想下床,卻發現自己竟未著寸縷,不覺倒抽了口氣。
這倒底是怎麼一回事?又是誰將她帶來這裡的?
她本想四處查看一番的,卻又在憶起自己身上沒有任何衣物時猶豫了。
老天,帶她來的人,該不會對她做了什麼吧?
黎芷絹又驚又慌,愣在原地不知該如何是好。
便在此時,房間的門忽然被人自外打開。
她手忙腳亂的想用被單將自己裹住,卻在看到那站在門邊的男人後,徹底呆住了。
若說她原先是處於對於未知的恐懼,那麼現在的她,則是懷疑自己到了另一個世界。
儘管男人的樣貌與她記憶中裡早已完全不同,但她仍在第一眼就認出了他的身份。
那個日夜出現在她夢中,她深愛的男人……
◎ ◎ ◎
「看來妳比我想像的還早醒。」韓行烈瞧了她好一會兒,冷笑開口。
籌劃復仇多年,為的便是這一刻,她臉上的無法置信和錯愕,莫名的令他感到愉快。
黎芷絹確實沒想過此生竟還有再見到他的機會,她瞠大了眼望著他,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看來妳很訝異見到我。」男人關上門,一步步朝她走近。
她是很訝異沒錯啊!
黎芷絹困難的吐出幾個字:「你、你不是……在十年前就……」
「死了?失蹤了?若這是妳的希望,那恐怕得失望了。」韓行烈勾起她的下顎,「為了妳,我特地從地獄爬了回來。」
她聽出他語氣中的怨恨,微微一震,並不害怕,只感到難受。
他真的沒死……
不但沒死,還能夠在紀端河的眼皮子底下,將她擄來。
她內心的激動難以言喻,卻不知該為能夠再見到他而狂喜,或是為他深沉的恨意感到受傷。
「行烈……真的是你?」最後,她不敵那十年來不斷折磨她的思念,伸手想觸碰男人,好確定他是真的。
然而她的手還未碰著男人,便忽地被他擒住了手腕。
好痛……
男人強勁的力道讓她痛得蹙眉。
但黎芷絹並未喊出聲,只是貪婪且渴切的想將他的模樣收進心底。
十年了,儘管心中總抱著一絲希望,但是她沒想過此生居然還能夠再見上他一面。
至少,腕間的疼痛證明了他是真的。
「很意外嗎?」韓行烈冷冷一笑,「是啊,妳是該感到意外……並且害怕的。」
「我從沒想到還能再見到你。」她沒理會他憎恨的話語,只是急切的問著:「你這些年都在哪?」
他的模樣……她不知該怎麼說。但他無論是身形、眼神、神情,都和她記憶中的韓行烈不一樣了。
如今的他周身散發著冷凝的氣息,和過去總溫柔待她的男友截然不同,想必這些年他吃了不少苦吧?
「知道我過去都在哪,有意義嗎?」他一個使勁,將她拉得更近,「還是,妳在替妳親愛的老公打探敵情?」
黎芷絹不覺變了臉,「我沒有那樣的想法……」
她只是關心他啊!
可聽他這麼一說,她也才驀地想起了自己的身份。
是了,她已不是從前的黎芷絹了,現在的她是紀太太,當年傷了他的男人的妻子。
雖然那並不是她心底真正的意思……
「不管什麼場合都永遠戴著婚戒,你們夫妻的感情還真好。」他拉起她的左手,看著她無名指上的鑽戒冷哼。
身為舞者,照說表演時是不該戴任何多餘的配飾在身上的,但她無論在什麼情況,從不肯將婚戒拿下。
日子久了,那枚鑽戒也成了珍‧黎經常被人拿出來討論的話題之一。
「不是你想像的那樣……」黎芷絹虛弱的道。
她時時戴著那枚戒指,並不是因為深愛丈夫,那不過是她和紀端河的一個約定。
「不是我想像的哪樣?」他逼近,用他高大的身形壓迫著她,「十年前紀端河開槍企圖殺我,而妳身為我的女友、我的未婚妻,卻在我失蹤後沒多久就嫁給了紀端河,對於這些事實,我應該沒有誤會什麼吧?」
「端河他……不是真心想殺你的。」她的臉色因疼痛而發白,仍試圖解釋著:「他是逼不得已……」
「逼不得已?」韓行烈恨她此刻還在替「丈夫」說話,語氣顯得更加冷冽,「為了想得到妳而開槍殺我,這就是他的不得已嗎?」
當年,他被他最敬重、且唯一想跟隨的主子兼兄弟的男人開槍射殺,落入河中被湍急的水流帶走。
若不是他命大,打中他的子彈偏了沒射進心臟,而掉進水後沒多久又被人救起,他現在哪還能站在這裡?
「不……」聽他提起過去的事,黎芷絹的心又開始劇烈的疼痛起來。
她當然知道十年前他曾受過什麼樣的痛苦,那時她也在場,為此她這十年來從沒一日睡好。
她也曾深深怨過端河,恨他讓行烈生死未明。行烈、行彥兩兄弟是那麼的信任他呀!他怎麼可以被背叛他們?
可當她知道事情的真相,明白端河的苦心後,縱使還是惱他,卻又很難苛責什麼。
當年他若不那樣做,只怕韓家的人都要遭殃。她明白端河為此背負著多麼沉重的壓力……以及行烈和行彥對他的恨。
她心疼的表情,令韓行烈不悅的瞇起了眼,「怎麼,不敢聽自己老公過去曾做過的壞事?還是其實妳也是共犯,所以心虛了?」
事實擺在眼前,她此時流露的哀傷看起來真虛偽。
「行烈,我知道你很生氣,可是事實並不是你想像的那樣……」
「妳憑什麼認為我會相信妳的話?」他冷笑。
中了槍,跌入水裡的人是他,而她卻嫁給了開槍射殺他的男人,他如何相信她所說的?
她望著他,眼中有著憂傷和無奈,「所以不管我說什麼,你都不會信了是嗎?」
「妳沒有資格和我談信任。」他語氣冷冽的道。
「……我明白了。」她點點頭。
能怪他什麼嗎?不,她心理知道的,今天換作她是他,肯定也不會相信自己的任何言詞。
他恨她是應該的,他的不信任,是她自找的。
想通以後,她放棄掙扎。
其實她並不害怕他將如何待自己,十年來對他的思念早讓她受盡煎熬,肉體上的折磨又算得了什麼?
「怎麼?這麼快就放棄解釋了?」她太過平靜的態度,讓韓行烈感到頗為不悅。
她為什麼會是這樣的反應?
這背叛了他的女人,在被他抓來後,不是該要很驚慌,想盡辦法編派謊言好證明自己的「無辜」嗎?
怎麼這麼快就閉嘴了?
「因為我了解你。」她苦笑的望著他,「你信也好,不信也罷,我只希望你知道,我是真的很高興能再見到你。」
就算下一秒他決定殺了她,她也死而無憾。
「了解我?妳以為妳了解我什麼?」他真痛恨她用那種口吻說話,彷彿他這十年來的憎恨顯得可笑,「妳要是真的了解我,那麼應該很清楚十年前當我從昏迷中清醒時,卻見到我的未婚妻投入我仇人的懷抱中時,心裡有多恨吧?」
「對不起。」她也只能這麼說。
他都說不相信她了,還能解釋什麼?
對不起?她帶給他的痛苦,一句對不起便想一筆勾消?天底下哪有這麼容易的事!
韓行烈驀地出手擒住那纖細的頸。她是如此嬌弱,只要他輕輕使勁,她的生命便會立刻自他手中消逝。
他瞪著她,想從她臉上找到一絲慌恐。然而她回望著他的眼眸中,竟無半點畏懼。
「妳以為我不敢下手?」他陰沉開口,不明白她怎能如此從容。
「不,我相信你敢。」她柔柔一笑,「但若下手的是你,我也沒什麼好怕的。」
能在死前得知他仍活在這世上,還有辦法自紀端河的監控之下擄走她,想必有權有勢,她也沒什麼好遺憾了。
有那麼一瞬間,韓行烈幾乎要相信她所說的話,以為她對他的情感,這十年來全無改變。
但只是幾乎而已。
當理智回到大腦,他想起了十年前的傷害,想起了這些年來所自己經歷過的一切……其實他很有辦法,就算一無所有,要在這世界上安穩生存,並不是什麼難事。
但是為了紀端河,為了這背叛他的女人,他不要當芸芸眾生中的一人,他發誓過要爬到世界的頂端,就算無法擁有足以和紀端河正面抗衡的力量,至少也要有辦法毀掉紀端河所擁有的東西。
他很成功。這些年他終於明白,原來仇恨能給人多大的力量。過去的他雖是黑道大哥之子,卻其實過著安逸的生活。
直到十年前出事,他自鬼門關前走一遭回來,重新以自己的力量奮鬥,過著從前無法想像的艱困生活,之後又很幸運的得到一位企業家的賞識,才得到如今的地位。
而他這麼做的唯一目的,就是要讓當年曾背叛過他的人,為他們的行徑付出代價!
瞪著眼前的女人久久,出乎她意料的,他緩緩放開了手。
「我不會殺妳。」他冷冷睨著她,「那太便宜妳了。我要妳活著,受盡煎熬活著,就像我這十年來過的日子一樣。」
說完,他扔下她,轉身大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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