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綵飛揚

六星級飯店的高級餐廳裡，原本寬敞靜雅的空間被佈置成歡樂派對，到處掛滿了汽球和彩帶，幾張大桌被併在一起，放在餐廳的正中央，上面擺滿各式精緻的餐點。
在這樣的場所辦私人派對，一晚下來，只怕數十萬是跑不掉的了。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哪戶有錢人家嫌錢多到花不完，才會包下這間高級餐廳辦派對。
十九歲的馮昶智身穿侍者的衣服，一面將點心盤端至大桌上擺放，一面在心中想著。
就某方面而言，他瞧不太起那些花錢不眨眼的暴發戶，但另一方面，他卻必須仰賴這種人為生。
雖然說，也就是因為有這些不知貧苦為何物的有錢人，飯店也才有辦法支付員工薪水，但他還是對那些極盡奢華的富人沒什麼好感。
其實自從上了大學後，他就漸漸沒在接這類服務業的打工工作，而是改以接家教的case為主，工作不但輕鬆，又好賺得多。
但最近奶奶生病住院了，他需要更多的錢。剛好在這餐廳打工的朋友身體不適，因此他便來代班。
他有股天生的傲氣，然而出身貧困卻使得他不得不為五斗米折腰，馮昶智厭惡，可又無力改變。
就算他在學校的成績優異，甚至在高手如雲的大學裡，學期平均還能夠拿到九十多分，可終究還是得為了賺錢，來這種地方任人使喚……
「喂，那個waiter你過來一下。」某個少女對著他招手，她身上穿著價值不菲的名牌服飾，語氣頗為不客氣。
馮昶智吸了口氣，抑下心中的惱怒，朝那名少女走了過去，「請問小姐有什麼需要嗎？」
少女不悅的對著他道：「你們這飯店是怎麼回事啊？為什麼連酒都沒供應？」
她的聲音清脆好聽，可那瞧不起人的態度很糟糕。
「很抱歉，因為在場的來賓多未滿十八歲，所以王先生有特地交待不能供酒。」他淡淡應道。
他口中的王先生，便是這次砸錢辦派對的人，聽說是他的寶貝女兒要求，為了慶祝她十八歲生日。
八成又是哪個不知民間疾苦的驕縱公主，他對這種大戶人家的千金可從來就沒什麼好感。
「什麼？我爸這樣交待？」少女不敢置信的瞠大了眼，「拜託，他到底在想什麼？真是。」
她一面嚷著，一面氣急敗壞的拿出手機撥打號碼。
「Hello？爹地，為什麼你不讓餐廳替我們準備酒呢？」她開始跟父親發起脾氣來。
原來她就是王先生那個驕縱的女兒啊！馮昶智冷冷的睨著她，心中極是不屑。
嚴格說來，她長得其實很漂亮。裸露在外的肌膚是少女所擁有的粉嫩白皙，此刻她正生氣的講著電話，紅嫩的小嘴因而噘得老高，燦黑的眸睜得好大，就連正吐著一連串抱怨字句的嗓音，聽起來都像是風鈴的叮咚聲那般悅耳。
可人的外貌，再配上她身上那些名貴的服飾配件，儼然就是電視上常見的、那些永遠和他的世界遙不可及的名門千金。而且，他發現她的身高頗高的，穿起高跟鞋後，都快和一百八十公分的他同高了。
但就算她外表再美家裡再有錢，那大小姐脾氣啊，恐怕沒有哪個人受得了吧？
說他嫉妒人家天生命貴，一出生就有幾輩子都花不完的財富也好，反正他就是瞧不起這種人。
「好了，我跟爹地說好了，他要你們去弄些香檳跟cocktail來。」大小姐忽然對著他道。
厭惡她那不客氣的態度，他僅是冷冷望著她，沒說話。
「你不信？」少女揚起眉，顯然不知道自己被討厭了，「我爹地還在線上，你要和他談嗎？」
「不必了。」他垂下眸，「我會告知經理的。」
「那就好，希望你們儘快處理，派對都開始好陣子了。」少女滿意的點點頭，也沒和他說什麼道謝的話，就轉身走開了。
瞪著她離去的背影，馮昶智心中的惱怒更甚。
他打工了好幾年，也曾遇過不少會對著服務生罵三字經的奧客，但他卻從沒像討厭她一樣討厭過誰。
雖然她的態度並沒有比那些人差，可這還是他第一次被一個年紀比他還小的少女如此輕蔑，那種感覺糟透了。
這個不知民間疾苦的大小姐！
他握緊了拳，朝廚房走去。
該死，他再也不想過這種看人臉色的生活了。
馮昶智很清楚以自己的聰明才智，在將來一定能有番作為，但現在他實在等不了那麼久了。
究竟有沒有什麼方法，能夠讓他迅速致富，擺脫貧窮的生活？他想要錢，想要有權勢有地位！
一個荒謬的念頭掠過腦中，馮昶智愣了愣，沒想到自己居然會有這樣的想法。
他直覺回過頭，望著那正與朋友愉快交談的漂亮少女。
荒謬嗎？
其實……好像也不。
如果，能和像那少女一樣的千金小姐交往，想來他未來的日子會順遂許多吧？
反正他絕對不是第一個做出這種事的人。他有實力、肯認真，就是缺少了機會。
他並非想不勞而獲，他只是需要一個發展的舞台。
一個能讓他發揮實力的舞台……

◎     ◎     ◎

男人坐在PUB的角落位置。
他的身體懶懶倚在沙發中，修長的腿交疊，手中拿著高腳玻璃杯，輕輕搖晃著裡頭的金澄液體。
儘管他已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了，卻仍吸引了不少好奇的目光，無論是男是女。
倒不是因為他多英俊──雖然他的外貌是不差，可也沒有好看到能夠引來眾人的視線。
但身為被喻為台灣最有潛力的小公司之一「智影科技」負責人，那才三十出頭的年紀，讓他成為許多人口中的傳奇人物。
因此，當他單獨出現在PUB中時，自然引來不小的注意。
馮昶智沒去理會旁人的竊竊私語，只是靜靜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瞧著玻璃杯中液體的流動。
他在等人，等一個讓他擁有了如今社會地位的男人。
雖然方式和他當初想的有些不同，但如今的他，確實憑藉著自己的努力和實力，嘗到成功的滋味，現在，再也無人敢輕視他。
「你來很久了？」熟悉的嗓音自背後響起。
「老大。」馮昶智起身，向來人微微點頭，「沒，我大概也才來了十分鐘而已。」
「坐吧！」紀端河擺擺手，要他別那麼客氣。
於是兩人便一起坐回了沙發上。
「對了，葦慈人呢？」馮昶智張望了一下，意外沒見到總是跟在老大身邊的葦慈。
「我沒讓她跟來。」紀端河淡淡的道，「我想你大概只希望和我一人談話，且並不想讓人知道我們談過，否則你就不會特地把我約到這間PUB，而不在辦公室裡和我講了。」
所以他連司機都沒帶，自己開車來的。
「是這樣沒錯。」馮昶智不得不佩服他的心思敏銳。
魅影如今能夠如此強盛，紀端河這個領導人絕對是最主要的推手，儘管組織裡不乏各種高手，但馮昶智懷疑根本沒有人及得上老大的一半聰明。
儘管「智影科技」以他為名，他又是檯面上的負責人，可事實上公司卻是隸屬於魅影，只是老大都放手讓他去做，從來不過問。
不過話又說回來，其實這外界極為看好的小公司，對魅影而言從來就不是賺錢的重點，最初會成立，只是為了方便他網羅優秀人才以研發一樣新系統。
只是，由於那系統始終有問題無法克服，他閒暇之餘，才讓公司另外研發了幾樣小科技產品好打發時間，沒想到那些小玩意兒居然大受歡迎，頓時讓這間小公司紅了起來。
紀端河伸手招來服務生點了簡單的餐點和酒，待服務生走來，他才再度望向馮昶智。
「你想跟我談關於智影的事，是嗎？」
「究竟還有什麼事瞞得過老大你？」馮昶智實在不得不佩服他的心思敏銳。恐怕這就是為什麼他和另外幾個同伴，願意死心踏地為紀端河賣命的原因吧！
「我也只是猜測罷了，咱們就別再拐彎抹角了吧，你找我來，到底想和我說什麼？」紀端河笑了一下。
馮昶智皺起眉，思索了一陣才道：「老大，你……是不是，並不希望我們查出這陣子和戴爾集團裡應外合的間諜？」
雖然其他同伴曾叮嚀過別把這事說開，但幾經思量後，他還是選擇向老大攤牌。
最近這半年多來，他公司欲推出的新產品，往往被戴爾集團捷足先登，並且以遠低於他們的價格販售給消費者，這情況代表著公司或是魅影高層當中，恐怕有戴爾集團的內應。
這是件很嚴重的事，照說應盡早查清間諜不可，然而老大先前的表現，卻似乎並不是很積極。
紀端河的左手拇指搭在無名指那枚婚戒上，輕輕旋轉著。
儘管這些年來他和妻子雖處於分居狀態，甚至還有了葦慈，卻始終不曾將那枚婚戒拿下。
好半晌，他開口：「這是誰想出來的？」
馮昶智愣了愣，才道：「是阿燄。」
沒想到老大居然連這件事不是他想出來的都猜到了。
紀端河微微一嘆，「阿燄的平時看起來不怎麼精明，在這種事上的直覺卻總是準得驚人。」
「所以阿燄猜對了？」馮昶智的心一沉。
如果阿燄的猜測沒錯，老大的確想保護那個意圖打擊魅影的人，那就表示，這件事比他們想像的嚴重多了。
那個內奸，絕對是魅影之中很重要的人，重要到老大寧可讓他繼續和戴爾集團勾結，也不願公佈他的身份。
「既然你們都曉得了，那就照我的意思，別再查了吧！」紀端河伸難得面露疲憊的道。
「為什麼？」馮昶智執意想得到答案，「這件事牽涉到我的公司，我總有權力知道吧？」
這時服務生正好端上餐點，紀端河向對方點頭致謝，也不急著說話，反而拿起筷子。
「老大──」
「總之，知道這件事，對你們並沒有好處，所以別再問了吧！」如果可以，其實他也不想知道。
「難道，內奸真的在我們幾個當中？」他很不願這麼猜測，可老大的態度，令他不得不懷疑。
韓行彥、何逸凡以及杜燄雄都是從小就在老大身邊了，和他二十多歲後才進入魅影不同，平時他們幾人雖然不常碰面，但對於老大和魅影都極為忠誠，他很難想像間諜會是在他們之中。
紀端河淡淡的笑了，「說不定，也有可能是我幹的？」
「老大，這種事怎麼能拿來開玩笑？」馮昶智皺起眉，越來越覺得主子的態度不尋常。
「你若很在意公司機密外洩的話，就先把那系統關閉，別讓任何人讀取吧！」他頂多也只能說到這樣了。
「您為什麼要替他隱瞞？」馮昶智真的不懂，「您要阿燄加派人手去保護大嫂和小舜，就表示您擔心對方會加害他們母子，難道對您而言，那人比大嫂和小舜更重要？」
紀端河疲倦的嘆了口氣，淡聲道：「不是他比小舜和芷絹重要，但這是我們欠他的。我會盡我的力量保護小舜及芷絹，可我也同樣不希望他受到任何傷害。」
馮昶智怔住了，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答案。
老大一直是個公私分明的人，甚少會把私人感情帶到公事上，但今天他卻打破了這個原則，寧願讓自己的身為領導人的公信力受損，又讓妻兒曝露在危險之中，想來是自覺欠對方太多。
他頓時為自己先前的咄咄逼人的態度感到歉疚。
紀端河也不再說什麼，只是吃著剛才送上來的餐點。
瞪著老大，馮昶智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麼。
「我去一下廁所。」他站起身，忽然覺得自己需要透透氣。
這一切已超出預料了。
他所認識的紀端河一直是從容不迫的，就算遇上什麼難題，也能輕鬆應付，游刃有餘。但這回，他卻在老大身上看到了掙扎和為難。
他邊想著邊朝洗手間走去。
由於廁所離他們所坐的位置，正好是最遠對角的距離，因此必須穿過PUB大部份的場地才能到達。
當他繞過某張桌子時，忽然一個黑影自椅子上跌落，往他身上倒。
馮昶智本來想閃開的，然而在看出那是個女人時，他猶豫了一下，就那瞬間的遲疑，對方已倒在他身上了。
所幸他反應夠快，退了半步將她穩穩扶住，才不致於兩個人都跌倒在地上。
「這位小姐，妳……」他皺眉，正想開口說什麼，然而那張熟悉的臉蛋卻吸引了他的注意。
馮昶智僵在原地，無法反應。
長長的睫毛覆住了那雙美麗的黑瞳，白皙的雙頰泛著淺淺紅暈，粉唇緊閉，小巧的鼻子因呼吸而微微透著氣。
女人看起來睡著了，大概因為這樣所以才跌到他身上。不過，這不是令馮昶智震驚的原因。
雖說台灣的圈子就這麼小，他一直都有聽到關於她的消息，也有與她重逢的心理準備，卻沒想到會是在這樣的情況下。
他們有多久沒見了，六年、七年，還是更久？
而她依然美麗如昔，時間彷彿從未在她身上留下痕跡。
這些年來他並不常回想起與她在一起的日子，可如今再碰面，他才發現自己記得的事比想像的更多。
「呃，對、對不起，我女朋友大概是喝醉了……」旁邊響起某個結巴的聲音。
他轉過頭，見到了一個形貌猥瑣的男人，某種濃濃的不悅感驀地浮上心頭。
「你女朋友？」雖然這些年來她男友一個換過一個，但他可不知道她的品味何時差到這種地步了。
「是啊……她大概是不小心喝醉了，所以……」男人吞了吞口水，雖然有些害怕，但好不容易弄到手的美人，豈有白白送人的道理？因此還是硬著頭皮向對方討人了。
馮昶智瞪著對方一臉心虛慌張的表情，他要是真相信那男人說的話，他就是白癡。
見鬼的喝醉酒，八成是那男人在她的飲料裡下了什麼藥，她才會像現在這樣昏迷不醒。
他懶得再和對方多說什麼，直接將懷中的女人打橫抱起，往自己的坐位走去。
「喂喂……你等等……」那男人還不死心。
「你是要自己走，還是要我報警？」馮昶智停下腳步，冷冷的回頭瞪向他，「你不會以為我真的相信你說的鬼話吧？」
男人被他的氣勢震懾，登時不敢再說話，且他也真怕馮昶智報警，嘴裡咕噥了兩句，便走開了。
不再理會對方，馮昶智低頭望向懷中熟睡的女人。
她似乎全然不知自己剛才可能陷入什麼樣的困境，依舊睡得香甜。
真是會惹麻煩的笨蛋一個，現在該怎麼辦才好呢？
「發生什麼事了？」見他竟抱著女人回來，紀端河問道。
「她被下了藥。」馮昶智刻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淡漠。
但他的異樣又怎麼瞞得過老大？何況這女人紀端河也認識。
「我沒看錯的話，那是王小姐吧？」果然，紀端河瞇起眼，「你那交往了五年的女朋友。」
「是『曾經』交往五年。」馮昶智淡淡糾正，「我們分手的年數都不止這段時間了。」
不是他太無情，見到曾交往過五年的女人還可以這麼冷淡，而是過去交往的五年中他從不曾真正愛過她，現在自然也不會有什麼太多情份。
「你打算怎麼處置她？」
「我不知道……」馮昶智嘆了口氣。
過去的事肯定讓她的家人對他沒什麼好感，他沒辦法送她回家，但將她留在這裡或帶回自己家似乎更不妥。
實在不該接下這麻煩的，他們都分手那麼久，就算她真的被怎麼樣也不關他的事。
只是，若相同的情況再來一次，他知道自己恐怕還是會出手相救吧！
「還是，你送她去飯店？」明白馮昶智的顧慮，紀端河提議道。
「也好。」想了想，大概就只有這個方法，馮昶智點點頭，「那我先走了。」
「路上小心。」紀端河擺了手，「對了，請你記得我的話，關於內賊的事，不要再查下去了。」
「知道了。」反正，聽老大這麼說，他大概也知道那個內賊是誰了，以後多加注意就是了。
出了PUB之後，馮昶智將懷中的女人抱回車上。
他讓她躺在後座，將那雙修長的腿曲起後，才關上車門。
不過，抱著一個昏迷不醒的女人上大飯店似乎頗引人注目……
「算了，去汽車旅館好了。」想了想，他最後下了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