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翼天使》試閱 @ 神綵飛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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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紅」是一家位於熱鬧台北市區的pub，自晚上七點營業至凌晨三點，輕柔的音樂，種類繁多的調酒、美味的點心，舒適與隱密性兼顧的空間，成為許多知名人士喜歡光顧的地方。
先前，曾有陣子因身為「紅」的招牌之一的老闆方怡倩不再親自來店裡，「紅」的客人比過去少了許多，不過這樣的情形沒有維持太久。
也不知道那究竟該算好或不好，前陣子老闆莫名其妙上了八卦雜誌，吸引了不少記者和好奇的客人，讓店裡的生意又慢慢好轉起來。
星期五的晚上九點，是客人最多的時候，店裡的位子坐滿了九成，服務生們忙得不得了。
「謝謝光臨。」杜思彤漾起甜美的微笑目送客人離去，見客人走出店外後，才又忙碌的低頭收拾東西。
唉，老闆不在，他們這些服務生可辛苦嘍！以前老闆都會一起幫忙整理，現在只能靠他們四個服務生。
她將空杯盤先端到裡頭，之後再拿抹布將桌面擦乾淨，確定所有地方都已整理妥當，可以隨時接待下一組客人後，她才吁了口氣，準備去忙另外的事。
「小彤，妳知不知道老闆把倉庫的鑰匙放在哪呀？」在她走過吧台時，才來店裡沒多久的葉經理忽然開口喚住她。
葉經理是老闆最近請來替她顧店的，但葉經理無論是臨場應變反應、記憶力或是與客人的應對都與老闆差得遠了。
倉庫鑰匙……
老闆先前明明就和葉經理提醒過很多次了，怎麼還是記不住呀？
「在後面右邊數來第二個抽屜裡。」她在心中暗嘆了口氣，對著葉經理道。
「喔，好，謝謝妳。」葉經理向她道了謝，便匆匆忙忙跑去拿鑰匙了。
「不客氣……」
算了，她只是個小小的服務生，這些事不是她能夠左右的。
忽然，掛在門上的風鈴發出悅耳的聲音，有新客人進來了。
「歡迎光臨。」她職業性的開口，轉頭正欲招呼來人。「呃……老、老闆？」
沒想到進門的居然是方怡倩，而且後頭還跟著她的男友趙君亞，杜思彤好意外。
老闆已經很久沒來店裡了說。
「嗨！最近店裡還好嗎？」方怡倩笑了笑。「忙得過來嗎？」
「還可以啦！老闆妳今天怎麼會想到要來？」看到方怡倩，杜思彤就有一種心安的感覺。
當老闆還在店裡時，她們若是碰上什麼問題，只要跟老闆說一聲，通常事情變能迎刃而解，但現在老闆不在了，葉經理的反應和老闆差太多，事情反而都落在她這個最資深的服務生上。
「君亞有事想和朋友聊聊，我就建議他們來這了。」方怡倩笑著解釋。「君亞的朋友應該等等會來。」
「這樣啊！」杜思彤看了看店裡。「那老闆你們要坐角落那個位子嗎？」
那位子向來是留給老闆的，因此雖然今天客人很多，那位子卻還是空著的。
「好呀！」方怡倩拍了拍她。「小彤，不用招呼我，我自己來就可以了，妳去忙妳的。」
「我知道了。」杜思彤也笑了。
對哦！差點忘了她是老闆，這店她比自己還熟。
「那老闆，我先去廚房看有沒有什麼要忙的了。」
「嗯，妳去吧！」方怡倩擺擺手，要她別顧忌自己。
「小彤看起來挺勤快的。」趙君亞瞧著杜思彤忙碌的背影。
「對啊，而且她非常聰明呢！」方怡倩笑道。「她當初若有繼續升學，現在應該很不得了了。」
她常覺得讓小彤當服務生端盤子實在太埋沒她了，只是她也不過是個pub老闆，對於這點愛莫能助。
「她沒有在念書了嗎？」趙君亞有些意外。
小彤看起來很年輕，他還以為她是學生。
「沒，她連高中都沒念完。」方怡倩搖搖頭。「我之前本來想借她一筆錢讓她先好好讀書，畢竟這個社會還是很看重學歷。可她不肯，堅持要靠自己的力量賺錢。」
「我忽然覺得妳們還真像。」趙君亞輕笑。「妳當初不也是放棄了高學歷跑來開了這間店嗎？」
想到她曾為他做的一切，他心中便有難以言喻的感動。
「別取笑我了！」方怡倩睨了他一眼。「小彤可比我厲害的多。」
打從認識小彤以來，她就一直很佩服她。
「好啦，不說她了，我們先去坐著等懷希。」他牽起她的手，朝角落他們習慣坐的位子走去。
就在此時，門上的風鈴聲再度響起。趙君亞回過頭，正好看到他在等的人。
「懷希，這裡。」他朝對方招了招手。
「學長！」張懷希一見到他們，連忙走了過去。「抱歉，我遲到了，醫院裡有事，所以耽擱了點時間。」
「我了解。慢慢來，不要急。」同樣身為醫生，趙君亞很能夠體諒他的忙碌。
三人在角落的位子坐了下來。
「你們先聊，我去讓廚房弄些吃的。」方怡倩抿唇一笑，起身朝廚房走去了。
張懷希打量起這間店。「嫂子的品味還真不錯，這間店的感覺很棒。」
「你應該親口跟她說，她會很高興的。」趙君亞微笑。「不過她還不是嫂子，我們尚未結婚。」
「誰不曉得學長跟方小姐感情好得很？結婚是遲早的事吧！」
「我也不曉得，得看怡倩的想法。」他也很想結婚呀！不過怡倩一點都不急，他雖然很無奈卻又不願逼她。「倒是你啊，還找不到讓你定下來的女人嗎？」
張懷希明明長得不錯，身邊也不乏倒追他的女性，可大學七年下來，卻從沒見他和誰交往過，甚至連搞曖昧都沒有，就不知是怎麼樣的女生才能入得了他的眼。
「我目前還沒有和誰交往的打算。」張懷希淡淡帶過這個他不想多談的話題。「也許過個幾年再說吧！」
「好吧！不談這個了，上次我們討論的事你考慮的如何了？」趙君亞問的是他先前想請學弟到自己診所工作的事。
這學弟還在學校時便已很優秀，在高手如雲的醫學系裡年年學期成績都還能夠拿第一，幾乎可說是他們系上的傳奇人物了，只是不曉得為何他最後卻選擇當小兒科醫生。
而且，每當有人稱讚他的成績好或用功努力時，他總是笑笑的謙稱自己和真正厲害的人差多了，根本不值一提。
當然，大家都認為他只是太過謙虛。
「學長，我是真的很想與你共事。」張懷希誠懇的道。「不過我怕會對提拔我的老師很說不過去，畢竟若不是他的推薦，我現在也不可能會安穩的留在學校的醫院裡。」
「依你的成績，想待哪裡應該都輕而易舉，未必是老師推薦的關係，不過若你有這層顧慮，那我也不好勉強你了。」趙君亞有些惋惜的說著。
張懷希想了想。「學長，其實我現在是盤算著先在醫院待滿三年，這樣的話比較不會對不起老師。到時若三年期滿學長還願意邀請我去診所的話，我一定沒問題。」
三年……
趙君亞在心裡算了一下。學弟目前已在醫院待了一年多了，他再等也不過一半年的時間，也許還有商討的空間。
畢竟這個學弟在校的優異表現，是連他這高了幾屆的學長都曾聽說過的。
「那這樣吧，我……」
「來，兩位男士，你們的調酒。」方怡倩在此時笑咪咪的端了兩杯酒過來。
「謝謝嫂子。」張懷希笑著接過酒杯。
「什麼嫂子？」方怡倩嗔道。「叫我怡倩。」
趙君亞投給他一個「看吧」的無奈眼神。
「好好好，怡倩就怡倩。不過怡倩啊，妳究竟什麼時候才肯嫁給學長呢？」
方怡倩眉一揚。「唷！原來你今天是替君亞當說客來的？」
「冤枉啊！妳這麼說會讓我被學長怨恨的。」他很無辜的。「我以後不提便是了。」
「開玩笑的啦！」方怡倩好笑的道。「我知道你們一定都還沒吃晚餐，已經讓廚房優先為你們準備餐點了，稍等一下。」
三人在說說笑笑的同時，另一頭的廚房裡也正準備著他們的餐點。
鮮嫩色的高麗菜葉在大火的炒鍋中翻滾幾下後便被撈了起來，裝盤擺飾。
「小彤，可以幫我把這道菜端去給老闆嗎？」廚師小宋將一盤骰子牛肉和炒青菜遞給一旁正幫忙清理的小彤。
「好，稍等。」杜思彤匆匆的洗了手，擦乾，才接過盤子。「我馬上端過去。」
「辛苦妳了。」自從老闆不親自來店裡坐鎮後，小彤的工作量比以前多了多少，小宋很同情的道。
「別這麼說，我很喜歡這裡。」杜思彤笑了笑，端著菜就走了出去。
她很感激方怡倩給了她這份薪水優沃的工作，讓她得已糊口。
不願再回想那些不愉快的往事，杜思彤輕快的走至方怡倩她們所坐的角落位子。
「這是你們的骰子牛肉跟炒高麗菜。」雖然怡倩是老闆，但她在上菜時，還是將他們當成一般客人，露出職業性的甜美笑容。
張懷希本來正與學長交談著，聽到她的聲音後忽然頓住。
好熟悉的聲音，他似乎在哪兒聽過……
他瞥了服務生一眼，但因為pub中燈光有些昏暗，一時也未能瞧清楚對方長像。
大概只是巧合吧！那女服務生瘦得像紙片人一樣，不可能是他心裡想的那個人。
何況，她也不可能出現在這。
張懷希聳了聳肩，沒太在意。
「謝謝妳，小彤。」方怡倩笑著向杜思彤道謝。
若說剛才杜思彤的聲音沒能讓張懷希有太大的反應，方怡倩的那聲「小彤」，可真正令他呆住了。
身體遠在大腦反應前做出了動作，張懷希猛然揪住了那名看似瘦弱的女服務生。
「啊……？」正想離開回廚房幫忙的杜思彤因被人莫名其妙用力拉住，嚇了好大一跳。
她錯愕的回過頭，想瞧瞧究竟是誰那麼沒禮貌，沒想到正好對上一張她以為此生再也不會碰到的臉孔……
「彤彤？」張懷希脫口喚道，全然不敢置信。
杜思彤在看清他的容貌後也瞪大了眼，「你……」
「妳怎麼會……」他脫口問道，不知該如何表達內心的震驚。
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她不是應該過著平平順順的乖寶寶日子，一路念最頂尖的學校並拿到好幾個學位嗎？
怎麼……會在pub裡當服務生？
若不是這些年來她的容貌總在他腦海中徘徊不去，他還真無法將當年有著圓潤可愛臉蛋的杜思彤，和如今這個聯想在一起。
她比他記憶中的瘦了好多，也憔悴了不少，他甚至可以清楚的看見那藏在淡妝下的黑眼圈。
「不、不關你的事！」沒想過會見到從前認識的人，杜思彤驚慌失措的吼道。
一個自她面前消失了近八年的男人就這麼忽然出現在她眼前，還是在她的工作地點，教她如何不訝異？
「懷希、小彤你們認識？」方怡倩在觀察了兩人的神情後，遲疑的開口問道。
認識？
杜思彤有點想笑。
她怎麼會不認識他？拜那與生俱來好得驚人的記憶力所賜，她想她此生永遠都不可能忘得了他。
只是……她連笑的力氣也沒有。
「抱歉，我不記得了。」她慌亂甩開他的手，快步朝廚房走去。
為什麼會在分離這麼多年、在她人生最沮喪的時候，讓他見到這樣的自己呢？
他……是現在的她最不希望見到的人。
「彤彤！」張懷希想不顧一切的追上去，但又驀地想起一旁的趙君亞和方怡倩，一時僵在原地。
「懷希，你認得小彤？」趙君亞很意外。
「……」
他當然認識她了，不但認識，他們還曾……
張懷希的臉色沉了下來，隔了好一會兒才道：「我跟她是高中同學。」
「高中同學？」方怡倩蹙起眉。「可是小彤才剛滿二十四歲。」
而張懷希已自醫學院畢業一年多，算算至少也是二十五甚至二十六歲了，兩人起碼差了一歲多。
張懷希扯了扯唇角。「她是跳級生。」
非但是跳級生，而且還是當時他們資優班裡永遠的第一名──至少在他轉學前一直都是。
趙君亞和方怡倩互望了一眼。
「但是……小彤高中似乎沒有畢業耶！」
「妳說什麼？」沒料到竟會聽到這樣的消息，張懷希震驚的瞧向發話的方怡倩。

◎ ◎ ◎

「哐啷！」的一聲，一個三角形的瓷盤就這樣摔在地上，發出了極大的聲響。
廚房中所有人都抬起頭看著她。
「對、對不起，我有點恍神了。」杜思彤倉皇的道歉，趕緊蹲下身去撿盤子的碎片。
真糟糕，她實在太不專心了，這已經是今天第二次打破盤子了。
她急著將碎片清理乾淨，直接用赤手便去撿殘骸。
「小彤，小心碎片會割……」
「啊！」話還沒說完，就聽到她的痛呼聲。
「小彤姐妳今天是怎麼啦？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另一名服務生小玟趕緊從櫃子裡翻出OK繃。
「沒事，我可能是有點累了吧！」她瞪著手上冒血的傷口，再度怨起某個男人。
她從來沒想過竟會有再見到他的一天。
顯然上天從未聽見她的乞求，才會讓她在八年後再度遇上他。
而且他竟然還是老闆娘的朋友……
一想到這，她的頭就又更痛了。
何況，那男人顯然還很清楚的記得她。
她早已分不清自己對他的情感，可她真的不願在自己如此狼狽的時候，再度見到他。
她愣愣的看著小玟替自己包紮傷口，那些多年來她不曾淡忘過的回憶像跑馬燈一樣，在她腦海中一幕幕閃過。
有甜蜜、有溫柔，卻有更多的心酸和痛苦。
可是……
關於他的一切，明明該忘的，她卻始終不曾忘記。
「我也覺得妳是累了，每隔一天早上上完白天班後又來這裡繼續打工，再強壯的身體也會受不了啊！」小玟嘆道。
何況小彤姐的身體狀況一直不是很好，常三天兩頭就感冒，就算生了病也不肯好好休息，總是戴口罩硬撐著來上班。
「沒辦法，我很缺錢。」她苦笑。
「是……為了湊唯唯的醫藥費嗎？」小玟小心的問道。
一聽到那個名字，杜思彤的眼光頓時轉柔，既是慈愛又是不捨。「是啊！雖然病情目前暫時控制住了，但復發的機率也不低，在他康復前，我必須做好完全的準備。」
「小彤姐，妳要照顧唯唯，也要多照顧自己啊！不然如果連妳也病倒了，那他怎麼辦？」小玟心疼的勸著。
她來「紅」也不過近半年的時間，就看著小彤姐快速的消瘦下去，想幫她卻也無能為力。
「我不會病倒的。」她吸了口氣，開始清理碎落的盤子。「我也沒有病倒的權力。」
為了唯唯，她只能堅強。
「小彤姐，妳……有沒有想過先跟老闆借錢啊？」小玟一面陪著她清理碎片，一面問道。
她記得老闆家裡很有錢的說……
「我不能跟老闆借錢。」杜思彤搖搖頭。「妳別勸我，我並不是為了什麼無謂的骨氣才拒絕，甚至現在只要能夠幫助唯唯，我什麼事都願意做。但是老闆當初為了開這間店花了不少錢，她目前手上能動用的現金其實沒多少。」
方怡倩先前為了開「紅」，跟家裡鬧翻了，從那時起她就再也不曾從家裡拿過半毛錢。
「紅」雖然經營得不錯，每個月都賺不少錢，但目前也還只是在回本中而已。
所以她並不想麻煩老闆。
「唉，也是啦！」小玟沮喪的道。
「別為我擔心了。」看小玟垂頭喪氣的樣子，杜思彤反而笑了。「我相信只要我努力，事情一定會有轉機的。」
這麼多年來，她一直都是這樣鼓勵自己，才得已在困苦的環境下，帶著唯唯一步步走至今日。
因此，她絕對不會在此刻放棄的，她還想要看著唯唯健健康康的長大呢！
「一定會的。」小玟用力點頭。「小彤姐這麼認真努力，事情一定會雨過天青的。」
「謝謝妳的安慰。」杜思彤低聲道。
雨過天青……是嗎？
她也希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