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綵飛揚

「這什麼鬼天氣啊？快熱死人了啦！」站在台北街頭，方怡蓉拿著路上補習班工讀生發送的廣告紙扇，拼命搧著風。
儘管已經躲在樹蔭下了，然而那稀疏的枝葉根本擋不住豔陽的毒辣，熱得她像是快融化般。
她當初到底為什麼要和人約這種時間這種地點見面呢？
方怡蓉瞄了一眼對面大樓外的溫度顯示器，很好，目前室外溫度三十八度半，她發誓下回再也不要在這種時候出門了。
再嫌惡的看了一眼手中的扇子，可惡，要不是實在太熱了，她也不會從工讀生手中接下這紙扇。
國立大學保證班？
天曉得她都已經大學畢業了，那工讀生居然還不識好歹的歡迎她有空可以去「旁聽看看」。
不過……好吧！這也難怪她會被當成高中生，今天她穿著小熊維尼的T-Shirt配上七分牛仔褲，臉上脂粉未施，只塗了點唇蜜，及肩的長髮綁成馬尾，頭上戴著棒球帽，背上還背了個花色小背包。
再加上那張天生的娃娃臉，活脫脫就是十六七歲少女的模樣。
她東張西望了老半天，還是沒看到她在等的人。
方怡蓉不耐的拿起貼滿各種卡通造型貼紙的手機，按下某個她從半小時前就一直撥打卻始終無人接聽的電話號碼。
悅耳的鈴聲響了好久，最後不出她所料的再度轉進語音信箱。
距離她們約的時間已經過了二十分鐘了。
「王巧瑜，我只再等妳五分鐘。」她喃喃自語著。
在大太陽下等了將近半小時，她快受不了了啦！
不管了，五分鐘一到，她就要丟下好友，自己一個人看展去。
右手搧風搧得酸了，她改用左手繼續搧。就在等到快抓狂時，電話終於響了。
她一看到上頭的人名，火大的接起。「王巧瑜！妳到底記不記得我們今天約了一起看寵物展啊？」
「小蓉……」好友的聲音怯怯的傳來。
「妳人呢？我等妳等了好久了耶！」她轉頭看著四周，卻怎麼也沒看到好友。
「抱歉啦，小蓉，我、我可能沒辦法陪妳去了……」好友的語氣很心虛。「阿智早上忽然跑來……」
「然後妳就興奮得忘了還有個朋友在等妳？」她瞇起眼，不用猜想也可預見後果。
「真的很對不起嘛！阿智現在在當兵，我們好久才能見上一面……」好友可憐兮兮的道。
「見色忘友的傢伙。」跟她老姐一樣，有了男朋友就忘了她。
「對不起啦，我知道小蓉妳最好了，一定會原諒我的，對不對？」
「妳的撒嬌對我無用。」她又不是她親親男友，不吃那套的。
「小蓉……」好友繼續坳。
「哼！」不行不行，不能心軟，就算她知道好友和她那男友真的很久沒見了，也知道他們感情有多好。
「我明天請妳吃飯，好不好？」
知道巧瑜說要請她吃飯，一定都是請好料的。方怡蓉掙扎了一下，卻仍是不甘心。「我在大太陽底下等妳等了整整半個小時。」
「哎唷，不然我再送妳一盒十片我們家的美白面膜。」
巧瑜的爸爸是某家知名保養品公司的董事長，他們家的美白面膜一片都是六七百元起跳。
「……」吼！明知道她對自己不夠白皙的膚色不滿意很久了，還故意誘惑她。
「再加一瓶美白精華液？」
「王巧瑜，不要用金錢收買我。」她家這些年可也是很有錢的，只是節儉慣了，很少買奢侈品。
「好啦！就這樣說定了，阿智說要帶我出門了。」好友的甜孜孜的道。「他這次一放假就從高雄跑回台北見我耶！」
方怡蓉無聲的嘆了口氣。「……算了，別理我了，你們好好玩吧！」
「耶！小蓉我愛妳！」巧瑜啾啾啾的對著電話親了好幾下。「那我先出門嘍，拜拜！」
「真是。」方怡蓉無奈的放下手機。
其實念歸念，她還是很為好友感到開心的。
巧瑜家裡很有錢，可她那交往了五年多的男友阿智，卻是一出生就被父母拋棄，由領救濟金的外婆撫養長大。
兩人家世相差太多，原先墜入愛河時誰也不看好。
所幸阿智很爭氣，從小功課就好，高中、大學、研究所又都考上第一志願，因此王爸爸對這未來女婿極為賞識，並沒有因他的出身而嫌棄他。
她真的很羨慕巧瑜。
唉，不過這樣的的話，她也只好自己去逛展了。
從小，她就很喜歡各種動物，小至昆蟲，大至狗狗貓咪，她都好喜歡，連一般女生會怕的爬蟲類，她也很有興趣。
偏偏老媽對狗狗貓咪類的毛過敏，又很討厭無毛的爬蟲生物，根本不准她在家養動物。
本來以為上大學搬出去後，就能有自己的寵物了，可她運氣該死的好，年年都抽中那一位難求的宿舍，也因此到目前為止，她的養動物經驗只有小學時養蠶寶寶。
好想養動物哦！她看了好多好多關於飼育寵物的書，有信心當一個願意疼愛寵物一輩子的好主人。
她掏出Hello Kitty錢包，付了門票錢，懷著期待的心情走進世貿。
唉，既然不能養動物，她平時也只好逛寵物展、寵物店過過乾癮啦！
踏進會場，涼爽的冷氣撲面而來，她發出快樂的嘆息。
今年的寵物展和往年一樣，販賣寵物用品的攤位仍佔了七八成，真正能見到的有趣寵物其實不多。
不過她倒不很在意這點。
每到了寵物展時，總會有不少主人將家中寵物精心打扮一番後帶出來逛展，見見這些可愛的寵物才是她的主要目的。
方怡蓉興奮的拿著最新款的數位相機在會場中猛拍個不停，戴著兔寶寶帽子的貓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吉娃娃、頸間打了領帶的迷你豬……
她真恨不得能將所有可愛的寵物通通拍下來。
「累死了！」將會場整整繞了四圈後，她終於再也走不動了。
方怡蓉癱在會場入口處的椅子上吹冷氣，開心的檢視著自己剛才照的相片。
那隻穿著花襯衫的大蜥蝪實在太好笑了，呆呆的表情超可愛……
「嗷……」就在這時，她忽然聽到一聲極低的動物哀鳴聲。
會場中亂烘烘的，她先是愣了一下，想說會不會是自己的錯覺，但過了一會兒，那個哀鳴聲又響起，而且這次還更大聲。
她連忙抬起頭四處張望，最後居然在角落看到一隻瑟縮發抖的小黑狗。
那隻小黑狗瘦瘦小小的，長得一點也不漂亮，且全身的毛溼淋淋，像是被人潑了水般。
五六個小孩子圍著牠，眼中閃動著惡意的光芒。
「好醜的狗哦，到底哪裡來的啊？」一個小孩子嫌棄的道。
「流浪狗吧！」另一個小孩用手中的紙盒用力敲了敲小狗，並看在到牠害怕的嗚嗚叫時笑了起來。「醜死了。」
「髒狗一隻，再幫他洗一洗澡好了。」第三名小孩旋開水壺的蓋子，將水往小狗身上淋去。
「住手！」方怡蓉再也忍不住，怒氣沖沖的起身跑了過去。「你們在做什麼？」
她揮手將小孩的水壺打落在地上，急急彎腰將小狗抱在懷裡。
「居然欺負一隻小狗？真沒水準！」她惡狠狠的瞪著那群小孩。「你們爸媽在哪裡？都不管小孩的？」
小孩子又怎樣？小孩子就能為所欲為做壞事嗎？
「那只不過、只不過是隻流浪狗……」小孩子們畢竟是欺善怕惡的。
沒想到有人會注意到他們欺負小狗的行徑，也沒料到眼前這個看起來很可愛的姐姐兇起來居然這麼可怕，孩子們怯怯的退了幾步。
「流浪狗又怎麼樣？流浪狗就可以欺負嗎？你們老師跟爸爸媽媽是怎麼教的？」她最討厭不懂事的孩子了，特別還是這種會欺負小動物的。
小黑狗在她懷中嗚嗚發抖掙扎著，把她的衣服都給弄溼了。但方怡蓉一點也不在乎，只是生氣的瞪著那群頑皮的小孩。
「兇婆娘！」一個小孩對她扮了個鬼臉，小鬼們一轟而散。
方怡蓉也沒心情理會他們，連忙看著懷中可憐的小狗。
「你還好吧？有沒有怎麼樣？」她緊張的打量著小黑狗，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那些小孩子居然這麼對你，真是過份。」
唐迪紹見到的就是這樣的情況。
一個可愛的少女自那群頑皮的小孩手中，救下那隻一趁他不注意就溜得不見狗影的笨狗，還很沒形象又兇巴巴的在大庭廣眾之下罵了那幾個孩子。
而後，她又神經質的對著那隻其實只是受到驚嚇的狗自言自語……
「你跟你的主人走散了嗎？還是你是被食物香味吸引偷偷溜進來的流浪狗？」她對著聽不懂人話的小黑狗嘮叨道。
不知為何，她那自說自話的模樣令他忍不住笑了起來。
出社會久了，在職場上見過太多太多勢利的嘴臉，眼前這女孩單純得近乎愚蠢的行為讓他覺得有趣極了。
眼見她正一手抱著黑松，一手試圖從那個畫滿向日葵的包包中翻找什麼東西，他朝她走了過去。
「剛剛真的很感謝妳，小妹妹，這隻狗是我的。」畢竟對方救了他家的笨狗，唐迪紹很難得友善的道。
沒想到那少女竟然沒理他，僅是努力的從包包裡抽出一件薄外套，蓋在那隻呆狗身上。
他的微笑僵了僵，稍稍放大了音量。「小妹妹……」
方怡蓉疑惑的抬起頭，望了望四周，確定沒其他人後，才看向那個正瞧著自己的男人。「你……在叫我？」
最好不要是。
「當然。」難不成是在叫鬼。
「……你叫我小妹妹？」她瞪圓了眼，那表情說有多可愛就有多可愛。
「難不成應該叫妳小弟弟？」他打量了一下她的身材。
不像啊！
雖然她懷中那隻笨狗擋住了大部份的風景，不過也看得出這小女生……嗯……發育良好。
冷靜，方怡蓉，別跟這種帥歸帥，卻有著重度近視的男人計較。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對自己心理建設著。
「本小姐今年二十有三了，不是什麼小妹妹。」她幾乎是咬牙切齒的道。
「妳成年了？」他好意外。
那身裝扮，那張娃娃臉，怎麼看，都不像滿十八歲的模樣。
「你你你……」這該死的男人，一定要踩她的痛處嗎？長得幼齒又不是她的錯？
不過……他怎麼那麼好看啦？
他很高，特別是以她一百五十出頭的身高看來。她若平視只能看到他那厚實的胸膛。
濃眉、挺鼻、豐唇，雕刻出一張完美的臉龐。她呆呆的看著他，一時恍神。
「怎麼了？」一下生氣、一下著急，現在居然還發起愣來，這小女生──呃，好吧！如果她沒謊報年齡的話，是小姐了，還真奇妙。
「我……」她呆了呆，好一會兒才想起自己剛才在氣啥。「總之……我才不是什麼小妹妹，我已經大學畢業了。」
「哦……」他的語氣中依然有著懷疑。
真是壞心的傢伙。
方怡蓉不想再跟他說話，沒好氣的轉身就想走，卻又在想起某件事後猛地回頭。「你剛說這隻狗是你的？」
「是啊！」他還以為她忘了這回事了呢！「牠叫黑松。」
嚴格說來，這隻狗其實不是他的，而是他那愛心氾濫的老媽在路上撿到的流浪狗。
他對狗這種生物雖然不討厭，卻也沒特別喜好。
原本不打算管的，可偏偏老媽這幾天和朋友去大陸玩了，照顧這隻呆狗的任務就這麼莫名其妙的落到了他頭上。
而他今天會帶這隻收養不滿十天的小笨狗出門，則是為了替牠買點食物或玩具之類的東西。
反正母親開心就好，她苦了這麼多年，是該好好享清福了。
「那你怎麼沒看好牠？還放任牠到處亂跑被死小孩欺負。」一想起那幾個頑童的惡劣行徑，方怡蓉氣呼呼的問道。
死小孩？
他從沒聽過有女人在他面前這般形容小朋友，那些女人即使再討厭小孩，也硬在他面前裝得很喜歡的模樣。
他並不認為一個愛狗的女人會真的討厭小孩，不過那種頑劣的小孩還真的欠管教。
「還有啊，你家狗狗怎麼這麼瘦？你一定都沒好好照顧牠對不對？」她看了好心疼。
本來素不相識的女人愛怎麼看他，唐迪紹一點也不想理會，但不知怎地，他居然脫口為自己辯解：「牠是隻流浪狗，我才收養了一個多星期，本來想帶牠來逛逛的，哪知剛一進會場就趁我不注意溜得不見蹤影，我已經找了牠好半天了。」
「耶？」這隻小可憐還真的是流浪狗啊？她頓時感到很同情。
不過……最讓她感到好奇的，是眼前這男人居然會想收養流浪動物？他西裝筆挺的模樣，怎麼看都像是只會養純種名犬的樣子。
「那你……帶牠去看過醫生、打過預防針了嗎？」她遲疑的問道。
雖然沒養過寵物，不過她知道這很重要。
看醫生？打預防針？唐迪紹相信母親決定收留這隻小笨狗時絕對沒想這麼多。
「還沒……」一見到她的表情，他又直覺補上一句：「我最近太忙了，打算今天等等就去。」
他平時是不太搭理女人的，許多年前的初戀在他心中留下太深刻的回憶，但眼前這名少女……哦，不對，是小姐，實在令他很難起戒心。
瞧著她豐富而不懂掩飾的表情，就像她懷裡那隻無辜的呆狗一樣，他只覺得……很好玩。
她和那些女人不一樣……
「你要去哪家獸醫診所？」方怡蓉又問了，這男人很明顯是個超級新手。
呃……？唐迪紹被問住了。他剛只是隨口說說而已啊！
這時黑松好像已經不太怕了，靜靜的窩在方怡蓉懷中，好奇的瞧著兩人的互動。
「我知道有不錯的獸醫醫院，如果你還沒決定要去哪的話，可以去那裡看看，那兒的醫生都不錯。」既然這隻小黑狗是她救下的，她自覺有義務教導一下這個菜鳥主人。
「喔？」唐迪紹挑了挑眉。
她會不會……太熱心了一點？
「等等唷，我有他們的名片。」她又從包包裡掏出一個卡通造型的皮夾，找了一陣子後，抽出一張名片遞給他。
「謝謝。」她臉上的期待神情令他很難拒絕，只能接過名片。
「汪！」小黑狗叫了一聲。
「啊，對了，我差點又忘了牠是你的狗。」方怡蓉再看了小黑狗一眼，有些不捨的將牠還給唐迪紹。「你……可要好好看著牠，別讓牠再被小朋友欺負。」
「我會的。」唐迪紹點點頭，接過小狗。「倒是妳，衣服都濕了，沒問題嗎？」
「沒、沒關係啦！」她把背上那向日葵包包反背擋在胸前。「不過……我大概得回家一趟了。」
她不想穿著溼答答的衣服在街上逛。
「需要我載妳回去嗎？畢竟是我家的狗害妳弄濕衣服的。」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這話已經接近搭訕，要是認識他的人聽到他這麼主動提議，絕對會跌破眼鏡。
「喔……不、不用了。」她本來想答應的，但忽然又想到如果讓一個男人送自己回家，被老媽看到怕又要大驚小怪一番。「我家沒很遠，我自己回去就好。」
「那妳路上小心。」她沒答應反而讓他鬆了口氣。
「我會的，記得帶你的狗去看獸醫耶！」她不忘再次提醒。
「知道了。」她不放心的模樣逗笑了他。
「那……我走嘍！拜拜。」她先摸摸小黑狗的頭，才仰頭對著他道。
「再見。」他也道。
直到那嬌小可愛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唐迪紹才忽然想起，兩人既不相識，更沒留聯絡方式，人海茫茫，怕是不會有機會「再見」了。
那樣的認知讓他感到有些惆悵。
但……也就一點點而已，畢竟她只是他生命中一個無足輕重的過客。
不過，他想，他會想念她的仗義執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