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綵飛揚

她靜靜的望著床上沉睡中的男人。

她的眼神很專注、很認真，彷彿想把男人的身影牢牢烙印在心底。

「君亞……」她的手撫過他的俊容，描繪著他的眉心，最後停留在那漂亮的薄唇。

她總記得他溫柔微笑時，那兩片唇瓣揚起的優雅弧度。

「你總說我是個好女人。」她溫柔的凝視著男人熟睡的面孔。「可是你錯了，我從來就不是。」

他怎麼會明白這二十年來她的心思？又怎麼能了解她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看著他身邊的女人來來去去？

細嫩的小手游移至他胸膛，來回輕撫，然後，以很緩慢的速度，解開了他的襯衫鈕扣。

藏在衣服底下的，是與他斯文臉孔完全不同的結實身軀，她遲疑了一下，才又繼續解開他所有的扣子。

「你也常說我就像你最疼愛的妹妹。」她輕聲道。「但你知不知道，我最不想要成為的，就是你『妹妹』啊……」

好不容易將他的上衣脫去後，她的手來到他的腰間。

由於兩人體型相差頗大，她費了好一番功夫才抽開他的皮帶，並進一步褪下他的長褲。

最後，她將他所有脫下的衣物扔在床的另一邊，現在，他身上便只剩一件內褲了。

瞧著眼前幾近赤裸的男人，她的手開始微微發抖，原本堅定的意志也漸漸動搖。

從來沒有如此見過男人的身體，那男女之間的差異，令她在心中猶豫掙扎著。

何況，他是她最愛的男人。

該繼續下去嗎？還是乾脆就此收手算了？

就在她無法下決定時，男人忽然翻身換了個姿勢，正好壓住了她的衣袖。

「喝！」她差點跳了起來，驚慌的抽回自己的手。

雖然男人似乎只是在睡夢中翻身，並未有清醒的跡象，還是令做賊心虛的她嚇了好大一跳。

「方怡倩妳這個沒用的女人。」她低聲咒罵著自己。「妳平時不都很勇敢的嗎？現在做到這地步了卻想放棄？」

她站在床邊，花了三分鐘幫自己做好心理建設，又猶豫了好陣子，才再緩緩接近他。

「妳一定可以的！」她為自己打氣。

吞了吞口水，纖手緩緩往他身下探去，在即將接觸到他身上唯一剩下的布料時，她緊張的別過頭。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觸及他的瞬間，皓腕忽地被一扯，她整個人便朝床上跌去。

很不巧的，還正好跌在男人身上。

她慌張的抬起頭，卻正好對上一雙幽深的眼眸。

一時間，她的唇竟發不出半點聲音。

「我……」我可以解釋這樣的情況！

她想這麼說，但向來機智的腦子在此刻停止運轉，讓她完全想不出該說什麼好。

只是，那雙眸子的主人好像也不打算等她解釋。

他一個用力，讓她再度密密的與他貼合，她可以感覺到從他赤裸胸前傳來的熱度，隨著他沉穩的呼吸上下起伏。

如此親密的距離，那屬於他的男性氣息讓她的心狂跳著，這也才感受到兩人力氣的差別。

「君、君亞……」他眼中泛著她前所未見的幽光，她有些不知所措的喚著他的名。

然後，他吻了她。

「紅」是一家位於台北熱鬧市區的小酒館，儘管開幕至今才一年，但由於它種類繁多的調酒、各式美味的點心，及舒適且隱密性絕佳的空間，成為許多知名人士喜歡光顧的地方。

「紅」的另一項招牌，便是有個漂亮大方的年輕老闆娘，她精湛的調酒技術以及總一身火紅的打扮，也吸引了不少愛慕者的熱切追求。

那些追求者其中不乏許多明星和大企業的小開，但從未聽說有人成功過。

老闆娘總能以幽默風趣的言談，在不得罪對方的情況下，讓那些追求者打退堂鼓。

而那些無緣抱得美人歸的男人們，竟也都給老闆娘哄得服服貼貼，非但沒人因此在這兒鬧事，還成了酒館的常客。

「怡倩，給我一杯螺絲起子。」一名客人在吧台前坐了下來，很隨性的道。

「好，馬上來！」正在和另一位客人聊天的方怡倩，在向對方致了歉後，便回到了工作的地方。

只見她拿出一只玻璃杯，放了兩塊冰塊至杯中。

倒伏特加，加入柳澄汁，漂亮的動作一氣呵成。

「每次看怡倩調酒都是一種享受。」一位客人嘆道。

「是啊是啊！週末來這裡喝上一杯她調的酒，整週的疲勞好像都減輕了不少。」坐在一旁另一位客人附和著。

「就是說……」吧台前，兩名素不相識的客人就這麼聊起來。「真不知哪個幸運的男人可以得到她的芳心。」

若她結婚了，恐怕店裡有大半的男士會因此心碎。

「哈哈，我可不敢想那麼多。」對方苦笑。「對了，還沒自我介紹，我叫Peter。」

「你好，敝姓陳，你叫我David就可以了。」

「唷！Peter、David你們認識呀？」方怡倩微笑的將一杯「藍色夏威夷」放在Peter面前。

她的另一項優點便是過目不忘，凡是來過她店裡兩次以上的人，她都能夠叫得出對方的名字。

這點也是她能成功抓住客人心的主因之一。

任誰都會喜歡這種被記得、被尊重的感覺吧！

「剛認識。」David笑道。

「原來是這樣啊！」她眨了眨眼。「David你先稍等一下，你的東西馬上來。」

「不急不急，妳慢慢來即可。」David擺擺手。

方怡倩朝兩人笑了笑，回到吧台邊。

這是她的店，她的工作，她喜歡這樣的生活。

再將幾杯調酒送到客人面前後，她又繼續招呼其他客人。

窈窕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著，不管走到哪個地方，都能為那裡製造輕鬆愉快的氣氛。

她是讓人很難不喜歡上的女人。

這會兒，她又正和坐在角落的客人聊著天。

「怡倩，妳究竟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肯讓我追啊？」一名客人半認真半開玩笑的問道。

方怡倩嘆了口氣。「Jacky，你也知道我很愛這份工作，你有辦法忍受你女朋友或老婆像我這樣的作息嗎？」

對她有好感，喜歡她是一回事，沒有人會希望自己的妻子三更半夜還在PUB裡跟其他男人聊天的吧？

唔，是有點困擾。「……妳不能做些調整？」

方怡倩喝了口調酒，笑吟吟的不答反問：「你說呢？」

「哈哈，也對，會為男人改變的妳，就不是方怡倩了。」對方哈哈大笑，不以為意。

反正早知道一定會被拒絕的，他也只是開開玩笑。

方怡倩微微一笑。「我要真為了個男人收了這裡，恐怕有一堆人要抗議了吧？」

「那是一定的啊！」習慣了每個星期都來這裡喝上兩杯，要是怡倩真的收了『紅』，可會讓大家傷心好陣子。

方怡倩又和他們多聊了一陣子才離開，到別桌去。

一切就如同往常一般順利。

凌晨三點，PUB門外掛著的牌子自營業中轉為休息中，她微笑的送走最後一位客人後，美豔的臉龐才微微露出倦容。

和客人講了一整晚的話，又得穿著高跟鞋在店內四處走動，實在夠累人的了。

她坐在吧台的高腳椅上，伸手揉按著酸疼的腳踝。

「老闆，這是下個月的新菜單，妳要先過目一下嗎？」她請的廚子小宋拿著新擬好的菜單朝她走來。

小宋是個很有天份的廚師，「紅」的生意能夠這麼好，他所建議甚至研發出各式頗具創意的料理功不可沒，她當初可是費了不少功夫才請到他的。

「我現在累到快掛了。」她勉強一笑。「先放著吧！我明天再看，有什麼意見會盡快告訴你的。」

「老闆妳也未免太拼了吧？一個月只休兩天，我們好歹都還有輪休，妳卻天天都來店裡。」小宋搖搖頭。「妳這樣會把身體搞壞的。」

她也才二十多歲，像這樣天天熬夜開店，不累垮才奇怪。

「謝謝你的關心。」方怡倩有些無奈的道。「不過這間店是我的心血，在沒找到合適的人替我顧店前，也只能先這樣了。」

「我先回家了，妳也早點休息吧！」知道是勸不動這個小了自己十多歲，個性卻倔強的女人了，小宋搖搖頭。

「晚安。」目送著員工離開，她又坐了一下才從椅子上站起來。

唉，如果可以，其實她也不想這麼累的。她在心中默默想著。

但她不想讓那些人從不認為她會成功的人瞧不起她。

看了看時間，已經接近凌晨四點，她拿起鑰匙準備關門回家。

拎著包包走到門口，正當她的手碰上門把時，門突然被人自外邊推開，嚇了她一大跳。

「呃……君亞？你怎麼會來？」在發覺對方是誰後，她好意外。

「我就知道妳還沒回家。」站在門邊的男人皺眉瞧著她。

他是她的鄰居哥哥，從小就住在附近，兩人已認識近二十個年頭。

望著那張從小看到大、再熟悉不過的面孔，她的心卻跳得厲害。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在她心中，再也不只是個鄰家哥哥，而是個令她心動的男人……

她勉力收回飄盪得老遠的心思，淺淺一笑。「我的店營業到三點，現在才回家很正常吧？」

趙君亞深深瞧了她好一會兒。「妳怎麼老是讓人放心不下呢？作息這麼不正常會把身體搞壞的。」

「這是我的工作。」她走至外頭，轉身鎖門。

「明明有大好前程，為何非得做這不可？」他一面替她拉下鐵門，一面念著。

她呀，明明就是名校畢業的高材生，父親又是大公司的老闆，不知道怎麼會一畢業後居然跑出來開PUB，用的還是自己在大學和研究所時打工賺的錢。

「開店這有什麼不好，你之前還沒自己在外面開業時不也常混PUB？」她睨了他一眼。

而且總在PUB中吸引大票愛慕者的追求。

「那又不一樣。」將鐵門拉好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塵。「來吧！我送妳回家。」

「不用了，我自己有開車來。」她指指停在街頭的紅色小跑車。

她好歹有一點小錢，雖然比不上他當醫生賺的，可也有自己的車子。

「那怎麼行？這麼晚了我不放心妳自己回去。」他馬上皺起眉，想也不想的說。「還是我載妳吧！妳明天再自己搭計程車來。」

「拜託，你沒來前我也一直都是這樣過的啊！而且近期內也不可能改變。」她嗔道。「難不成你想每天來接我？」

他略略頓下腳步。「……也不是不行。」

她的心漏跳了一拍。「別、別開玩笑了，你可是大醫生，每天三更半夜來送我回家不累壞才怪。」

她不能胡思亂想。

他會這麼說，只是因為把她當妹妹疼愛而已，除此之外沒別的意思。她不斷的告訴自己。

「那妳就別老是那麼晚回家。」他牽著她的手朝自己的車子走去。「妳每天這時候才回家真的很危險。」

她偷偷覷了他的側面一眼。

認識他近二十年，印象裡，他總是待她這麼溫柔。可是啊，他愛的女人卻永遠不是她。

她只是個「妹妹」……

「開PUB的哪個人不是這樣？」她撥了撥額前的瀏海，藉以掩飾心中的紛亂思緒。

真是可笑，一向落落大方的方怡倩，碰到心儀的男人時竟也成了膽小鬼，愛他愛了這麼多年還沒勇氣說出口。

「別做了吧！看妳要回方伯伯的公司也好，出去外面找別的工作也好，只要能讓妳作息正常、不要那麼累，我也不用再擔心妳這種時候回家會不會有什麼危險。」他不曉得勸過她多少次了，然而向來總是聽他話的她，不知為何在這事上卻半點也不肯讓步。

果然，她想也不想的拒絕。「不行，我喜歡這份工作。」

「我真的想不通……妳從來就不是會逛夜店的人，怎麼會想到要開店？」

且任誰勸說也不聽，還如此努力經營。

「這是我的夢想。」她唇角微微一扯，露出自嘲的微笑。

他怎麼會明白，她之所以想開這間店，其實是因為他呢？

若不是從前的他總愛和朋友上PUB小酌，她根本不會想開PUB。

為了開這間店，她不顧所有人的反對，從大學就開始努力存錢打工，幾年下來也賺了不少。

之後，她便拿這筆錢開了「紅」，在無人看好的情況下，硬是將它經營得有聲有色。

其中的辛苦和所耗費的心血自不在話下。

但她並不在乎，只要這樣能令她再更靠近他些，再辛苦也無所謂……

「罷了，我也不再勸妳，免得妳嫌我煩。」他的語氣中充滿縱容。「而且……」

他回頭看了那間小酒館一眼。「妳的『紅』真的經營得很不錯。要不是我工作忙了，也許我會天天光顧也說不定。」

他帶著惋惜口氣說著，走到自己車邊為她打開車門。

「你的讚美我收下了。」她朝他一笑，坐進副駕駛座。

即使是客套也好，至少他對她的努力做出了正面的回應。

「妳現在還是自己住在外面吧？」自從一年前她堅持要開店後，就搬到外面自己住了。

「嗯，雖然『紅』目前生意不錯，但我爸媽還是沒辦法接受。」她父母都是腳踏實地的鄉下人，靠著努力讀書考進第一學府，即使進入職場也比其他人認真許多，而今才能有這般成就。

他們總認為像PUB這種地方是非多，自然無法接受一向優秀的大女兒竟會選擇經營一家PUB。

「那是當然的，若我女兒想開PUB，我一定也會反對。別的不說，要是她像妳這樣的作息，我肯定心疼死了。」他笑道。

那我呢？你可也會為我心疼？她在心中悄悄的想著，卻沒勇氣將話問出口。

她閉上眼，將身體靠上舒適的椅子上。

這台車這位子是她坐慣了的，這麼多年來，他總像個大哥哥般關心照顧她。

但……也就只是這樣了。

在他眼中，她僅是個鄰家的女孩，一個他想好好呵護疼愛的妹妹。

他長得很不錯，脾氣又好，讀的是國立學校的醫學院，自大學起，他身邊就不乏漂亮優秀的女孩子。

他曾交過幾任女朋友，對象無論家世、學歷都是上上之選，她之於他，一直都只是妹妹。

這個副駕駛座位置，除了她以外，又曾坐過多少女人呢？

「在想什麼？」注意到她突然的安靜，開車的男人轉頭問道。

她瞧了他一眼。「在想你怎麼有空來管我？你女朋友呢？」

「妳說愛恩？這種時候她當然在休息了。」他笑道。「如果妳能像她那麼乖巧的話，我就謝天謝地了。」

他目前的女朋友江愛恩，是他大學同社團的學妹，同時也是方怡倩妹妹的高中同學。

「如果我有個像你這樣的男朋友，他要是說不喜歡我開店，我也願意為他放棄啊。」她淡聲道。

如果他是她男朋友……她想，她願意為他做任何事。

「傻瓜，以妳的條件，還怕找不到好男人？」」說到這，他就忍不住嘮叨。「要不是妳總挑三撿四，一下嫌這個太黏妳，一下嫌那個太會甜言蜜語，早就交到男朋友了。」

「他們和你可差遠了，算什麼好男人？」她偏偏嘴，露出唯有在他面前才會展現的撒嬌神態。

「原來我在妳心中評價這麼高？」他因她孩子氣的話而失笑。

方怡倩咬唇不語。

何止高？她是如此愛他啊！愛得心都揪結在一塊兒了。

可她對他的情感，又豈能輕易說出口？

她別過頭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街景，不想讓他瞧出她的低落的情緒。

涼涼的冷氣吹在身上，帶著屬於他的淡淡味道，明明兩人靠得那麼近，心的位置卻離得好遠好遠。

其實她也在猜的。猜自己究竟還能忍受多久？還能站在妹妹這位子，靜靜望著他多久？

車子駛在沉睡的街道上，天際泛著微光，新的一天即將展開，這大好時光卻是她平時休息的時候。

「怡倩，妳住的地方到嘍！」不知何時，車子停了下來，趙君亞好笑的瞧著陷入沉思而渾然未覺已經回到自己住處的她。

「啊？」方怡倩猛然回神，才發現原來車子早停在自家門口了。「到、到了呀……」

她連忙解下安全帶，抓起包包準備開車門。

「怡倩。」他喚住她。

「……怎麼了？」

「妳一個人住，可要好好照顧自己，注意安全，凡事小心點，知道嗎？」他叮嚀著。

「你還當我是孩子嗎？」她白了他一眼，開門下車。

「我是擔心妳。」

「你去擔心你的愛恩吧！」她擺擺手。「對了，有空的話常來我店裡坐……」

她話還沒說完，不小心一腳踩了空，踉蹌的跌在柏油路上。

「怡倩！」他忙打開車門跑了下去。「妳有沒有怎麼樣？」

「痛……」按著疼痛的腳踝，她知道自己的腳扭傷了。

站了一整晚，她的腳本來就已經很酸了，剛休息了一會兒後又太快站起來，腳沒踏穩，就跌傷了。

「我瞧瞧。」他沉聲道，在她身邊蹲了下來。

「不、不用了啦！」她把腳藏了起來。「只是沒站穩而已。」

「讓我看一下。」他不放心。

「我真的沒事。」她立刻站了起來，還轉了一圈給他看。「瞧，我不是好好的嗎？剛只是恍神了一下。」

「確定？要不要去醫院？」他仍不放心。

「不要。」她用力的搖了搖頭。

「那好吧！」見她堅持，他也不再說什麼。「那我先回去了，診所早上九點營業，我要回去打理一下。」

「快去吧！」她承擔不起他太多的關心。

「妳要是有任何不舒服，記得要去看醫生……」

「我會的。」她推推他。「你快回去準備。」

「我走了。」他朝她揮了揮手，才回到車上，驅車離去。

她怔怔的望著他離去的方向，過了好一陣子才回神。

他走了……

雖然是她急著趕他走的，然而心底的一角，卻依然因他的離去而感到失落。

她想要他的關懷，卻又害怕太多的關懷會使她陷得更深。

方怡倩低頭看著自己腫得可怕的左腳腳踝，無聲的嘆了口氣，轉身一拐一拐的走向家門口。

醫院現在還沒開，而且……她也實在累了。

等睡醒再說吧！到時，再瞧瞧該不該去看醫生。